回頭整理東京食器的作品時
才發現這個品牌已經累積了非常多不同形式的設計。
從最早的網站、商品攝影、平面視覺
到後來的百貨展售、活動企劃、實體門市、展示空間與陶瓷器展覽
做的東西一直在變，品牌也一直在變。
但有一件事情很有趣。
即使媒介完全不同，很多人還是可以感覺得出來：這是東京食器。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
東京食器現在有沒有一套自己的 Design System？
答案當然是有。
只是它和很多品牌不太一樣
這套系統不是在品牌剛開始的時候，先完成一本厚厚的 CIS
再要求後面的設計全部照著規則執行
很多現在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東西，最早其實根本不存在
我們只是在品牌實際營運的過程裡，一次次遇到問題、解決問題
有些做法有效，就留下來
有些做法後來發現不合適，就再修改
時間久了，那些反覆被驗證的選擇，才慢慢長成現在看到的樣子。
01｜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打算把品牌規則全部寫死
很多品牌在開始設計時，第一件事情就是建立完整的 CIS。
Logo 怎麼使用、標準色是多少、輔助色有哪些、字體怎麼搭配
圖片應該怎麼拍，甚至連一個 Logo 周圍應該留下多少安全距離，都先制定好
這種方法沒有什麼問題。
但我們在做東京食器的時候，從一開始就拿掉了「所有事情都必須先規定好」這件事情
原因其實很簡單
品牌只要真正開始營運，就一定會遇到原本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商品會增加、日本廠商提供的圖片尺寸不會永遠一樣
網站會改版、會突然需要參加百貨活動、會有新的節慶企劃
會從線上走到線下
會開第一間店、第二個空間，甚至開始自己策劃展覽
如果我們在品牌還沒有經歷這些事情以前
就試圖把十年後的答案全部規定完成，反而覺得不太合理
所以東京食器取比較實際的方法。
遇到現在的問題，就先找到現在適合的解法。
真的好用，就留下來
不好用，就改
這個方法後來也變成東京食器設計上很重要的基礎
02｜東京食器的藍，也不是第一天就決定好的
一個很小，但我很喜歡的例子
是東京食器現在大家已經很熟悉的藍色
如果按照傳統品牌識別的做法，可能會先挑出一組 Pantone 色票
再設定好 CMYK、RGB 與 HEX，從此之後所有設計依照這組數值執行
東京食器不是這樣。
我們沒有為了品牌藍特別採用特別色印刷
早期每次有新的印刷品，都是實際印出來之後再看
這一次看起來有點太紫，CMYK 就調一點
下一次覺得有點太重，再減一點
紙張變了、印刷條件不同，也會重新觀察
就這樣加一點、減一點，一次一次測試
最後慢慢找到現在比較平衡的樣子
直到有一天，不需要再去解釋那組數值為什麼是這樣。
大家看到就會覺得：
這個藍，就是東京食器。
這件事情其實很能代表我們對 Design System 的看法
不同時期的東京食器的標準藍色，上圖為 2017，下圖為 2023
我們大概在 2021-2022 年間正式定義這個藍色
數值不是品牌本身，數值只是把已經確認過的判斷記錄下來。
先有使用，再有觀察
觀察之後再調整
當同一個選擇經過很多次實際使用，仍然成立，它才慢慢成為規則。
03｜Logo 不需要很大，品牌個性還是會留下來
另外一條從很早就存在的線，是東京食器的品牌個性
現在很常聽到大家說「我要做品牌」
接下來可能就是重新包裝
建立一套新的視覺，再投入廣告，想辦法讓更多人看見。
但我一直覺得，品牌個性不是硬做出來的
至少東京食器不是
我們一開始思考的，反而是經營這個品牌的人本來是什麼樣子
老闆娘 Anita 本身就不是一個喜歡高調的人
那東京食器為什麼需要變成一個很吵的品牌？
所以從很早開始
我們就很少把 Logo 放在浮誇、非常顯眼的位置。
很多時候稍微帶到就好
甚至有些設計，把 Logo 拿掉之後
畫面本身還是應該有東京食器的感覺
對我來說，這才是比較有趣的品牌辨識
辨識度不一定來自 Logo 出現了多少次
它也可以來自照片怎麼拍、文字怎麼說、東西怎麼選
版面怎麼留白，以及什麼事情我們選擇不做
有些我很喜歡的精品或小店也是這樣
它不會站在路邊拼命告訴你自己有多厲害
甚至招牌都小小的。
喜歡的人，自然會想辦法找到它。
04｜網站：讓照片說話，設計退到後面
2018 年整理東京食器早期網站與視覺設計時，我就曾經寫過一個原則：
移除過多的裝飾花紋，讓照片說話；弱化 Logo 的存在感，只在畫面角落稍微提點。
這個想法到現在其實沒有太大改變。
東京食器賣的是器皿
器皿本身已經有釉色、紋理、造型與大量細節
如果網站又塞進很多裝飾，最後其實只是設計和商品互相搶戲
所以當時我們把早期網站裡比較花俏的效果慢慢移除
增加留白、讓圖片比例舒服一點
也考慮到實際負責網站上稿的同事並不是設計師
日本廠商提供的素材尺寸也不一定相同
設計不能建立在「每張照片都先交給設計師重新修一次」這個前提上
它必須能夠被真正使用
這其實也是我現在回頭看，覺得很重要的一件事
一套設計如果只能在設計師手上成立，它就很難成為真正可以長期運作的系統
東京食器官網／平面及展場設計
05｜餐具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是餐桌
東京食器的 Slogan 給了品牌很明確的定位
當然，他也影響了我們的設計方向：
讓你的料理更漂亮。
因為器皿真正產生意義的時候，通常不是單獨放在白背景裡
而是食物放上去之後
所以東京食器後來做的很多商品攝影、節慶企劃與內容
重點慢慢從「這是一只什麼盤子」
轉換到它可以怎麼被使用？適合什麼料理？
放進什麼樣的餐桌情境裡會好看？
消費者看到照片之後，能不能開始想像這只器皿出現在自己生活裡的樣子？
像是宵夜企劃，我們不是只拍商品，而是做出偏日劇感、屬於大人的深夜餐桌
到了年菜企劃，又試著把日本器皿與台灣傳統年菜放在一起
日式大盤碰上原本比較厚重的年菜料理，反而讓整桌畫面多了一點輕盈感
設計做到後來，真正處理的其實已經不只是一只餐具。
而是一個人想怎麼吃飯、怎麼生活，以及希望自己的餐桌長成什麼樣子。
東京食器｜用日式餐具重新定義年菜擺盤
06｜HACHI：當商品需要被理解，設計就不只是視覺
但不是所有商品都只要拍漂亮就夠了。
像 HACHI 大慶炊飯鍋就是另一種問題
它不是消費者看一張照片就完全知道怎麼使用的商品
所以在這個專案裡，網站視覺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們還需要處理影片、操作指南、使用步驟，以及消費者第一次接觸這個商品時可能產生的疑問。
這時候設計面對的問題就從 怎麼把它做得好看？
變成 怎麼讓人更容易理解它？
- 哪些資訊應該先出現？
- 什麼事情用圖片說比較快？
- 什麼地方應該用影片？
- 操作步驟怎麼拆，才不會讓原本很簡單的事情反而看起來很複雜？
這也是東京食器的設計工作慢慢擴張之後，很自然發生的變化。
從視覺設計，開始進入資訊整理與使用體驗。
HACHI 大慶炊飯鍋｜東京食器限定上架
07｜從網站走進百貨、門市與展示空間
另一個很大的改變，是東京食器後來開始從線上走到線下。
從最早的第一場台北京站快閃活動
後來有延壽街實體門市、Sogo 百貨復興館展售
173 號展示空間、再到現在的民生總店
同樣的品牌，一旦進入真實空間，設計問題完全不同。
網站可以讓人慢慢滑
百貨櫃位可能只有幾秒鐘讓人決定要不要走過來。
展場必須面對觀看距離
實體店舖則多了動線、陳列、照明、建築條件與周圍環境
所以我們沒有把網站的視覺放大之後，直接貼到空間裡
每一次都重新看當下的問題。
2024 年在 SOGO 復興館做「金彩風華」日式器皿展售會時
因為這次商品本身大量使用金彩，我們就改用黑色與金色建立整個空間的視覺。
東京食器原本的藍還在，但沒有必要強迫它成為所有活動唯一的主色。
品牌一致，不代表每一次都必須使用一模一樣的答案。
08｜展覽：有時候品牌反而應該退到後面
東京食器後來也開始做更多和日本器物、產地、職人相關的展覽。
這種專案又讓品牌的位置發生變化。
如果今天真正值得被看見的是佐賀陶瓷器
是器物背後的窯元、職人與產地文化
那東京食器就不需要一直站在最前面。
這件事情其實和 Logo 放小一點的概念很接近。
品牌不是每一次都要當主角。
知道這次應該讓誰站在前面，本身也是一種品牌判斷。
有時候東京食器是主角。
有時候它只是一個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的角色。
這種可以退後的能力，我覺得讓品牌個性變得更清楚。
09｜民生總店：品牌空間不需要每一間都長一樣
到了民生總店，又出現一個我很喜歡的轉變。
以前談品牌空間，很容易直覺想到：
標準色要出現、Logo 要看得到。
最好每一間店都有相同材質、相同元素，讓消費者一眼認出這是同一個品牌。
但這幾年去日本看不同店舖，我反而更喜歡另外一種方式。
一些品牌個性很強的店，進到不同街區之後，不會硬把原本的樣子複製過去。
它們會看建築、看街道、看周圍的環境，再決定自己應該怎麼存在。
例如我很喜歡的 Kapital, Graphpaper, Visvim
東京食器民生總店也慢慢往這個方向走。
不是把整個空間塞滿東京食器藍。
也不是到處放 Logo。
而是讓空間安靜地待在民生社區裡。
甚至東京食器一直到這個階段，才終於有了一個真正的店面招牌。
這件事情我自己覺得滿有趣。
因為做到後來，我們好像愈來愈不急著證明：
「你看，這裡就是東京食器。」
反而更在意：
「東京食器放在這裡，合理嗎？」
我覺得這是完全不同的設計問題。
10｜東京食器現在有一套 Design System 嗎？有
如果現在問我：
東京食器有沒有自己的 Design System？
當然有。
- 知道東京食器的品牌藍應該是什麼樣子
- 知道 Logo 通常應該怎麼出現
- 知道照片大概應該是什麼感覺
- 知道多少日式元素剛剛好，什麼時候會變得太過頭
- 知道畫面什麼時候應該留白
- 知道東京食器應該說多少話
- 知道什麼時候品牌自己應該退到後面
有些東西甚至已經不需要寫在規範裡。
團隊看到一個東西，就會直接說：
這個好像不太像東京食器
但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
這些規則幾乎都不是第一天就存在的。
東京食器的藍，是一次次印刷調出來的。
網站的留白，是把早期太多的效果慢慢拿掉之後留下來的。
Logo 之所以愈放愈小，是因為我們發現根本不需要那麼大
商品攝影從單品走向餐桌
是因為我們愈來愈清楚消費者真正想看到的是什麼
空間沒有固定模板，是因為每一次遇到的建築與環境都不同
所以東京食器的 Design System
並不是先完成一套規則，再用這些規則做出後面的作品
順序剛好相反。
是前面這些作品、問題與一次次選擇，最後共同形成了這套 Design System。
11｜真正累積下來的，是判斷
回頭看東京食器這些年的作品
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已經不是做過多少張圖、多少活動、幾個網站或幾個空間。
而是我們愈來愈知道：
什麼比較像東京食器。
這可能也是我現在理解品牌設計的方式
我不反對 CIS。
也不反對 Design System。
規範當然有它存在的必要
尤其當品牌規模愈來愈大、參與的人愈來愈多
清楚的規則可以降低大量溝通成本。
但我不覺得品牌在第一天
就必須知道自己十年後應該長成什麼樣子。
他可以是目標願景，但不應該是框架
品牌會營運，人會改變、市場會變
媒介也會一直出現新的可能
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死守第一天制定的答案。
而是在每一次新的問題出現時，仍然有能力做出適合自己的選擇
還有一件我很喜歡的小事
從草創開始，東京食器就會在寄出的包裹裡附上酷卡
正面可能是當時的商品、攝影或企劃視覺
背面則保留東京食器很簡單的品牌資訊，還有新增的門市位置
這件事情一直做到現在，版型沒有太大的改變
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隨著當時的商品與設計換上一張新的畫面。
後來我們才知道，有些客人會把這些酷卡留下來
甚至有人從第一版一路收藏到現在。
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很有意思。
因為我們從來沒有把它規劃成一套需要被收藏的「品牌資產」
它只是一張跟著包裹一起寄出去的小卡片
但做得夠久之後，它自己有了時間個性，也留下不同階段的視覺變化。
有些品牌的東西，可能就是這樣。
不是一開始就決定它應該成為什麼，而是持續做下去之後，它才慢慢有了自己的意義。
有些答案留下來，有些答案被推翻。
有些原本不存在的東西，經過很多年優化之後
變成大家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東京食器就是這樣慢慢長成現在的樣子。
品牌不是先做成一個樣子，再要求自己永遠維持
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真實的選擇裡，慢慢變成它自己。
